1995年3月5日,莫斯科,气温回暖至零上三度,阴,午后短暂放晴
冰层破裂的声音,常常是细微的、从内部开始的。
林栋第一次意识到莫斯科的春天或许真的要到来了,并不是因为窗外那些短暂出现的、苍白无力的阳光,也不是因为街头融雪形成的那一条条浑浊、泥泞的溪流——那些更像是冬天遗留下的一场湿漉漉的、恼人的告别。他是在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语气里听出来的。
这天是星期天。林栋按惯例,在午后带着一些从“一只蚂蚁”市场购买的“稀罕”中国食品(几包干木耳、一小袋红枣、一瓶据说能“滋补”的药酒,这些都是通过老王的关系弄到的,价格不菲,但弄到它们本身己是一种身份象征)来到安娜和柳德米拉位于共青团大街那座老式斯大林公寓楼的家中。自从去年冬天为柳德米拉弄到黑市抗生素后(那是林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利用”谢尔盖的网络,为他内心认可的“正经”目的服务),他和这个俄国母女家庭的关系便进入了一种新的、难以言明的阶段。不是纯粹的雇佣与翻译关系,也绝非朋友那般简单。更像是一种基于具体恩惠、现实需求、以及彼此间隐隐的、被压抑的好奇与同情所构成的脆弱共生体。安娜定期(现在是每周一次)为他教授俄语,报酬是美国产的花生酱、雀巢咖啡或美元现金。而林栋,除了支付报酬,总是不定期地带些食品或日用品来,分量总是超过“报酬”所需,但又绝口不提“礼物”,只说“顺便买的”、“用不完”。这是一种微妙的分寸。
门打开,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那种老旧公寓特有的、混合了地板蜡、旧书籍、卷心菜汤和人体气息的温吞气味。柳德米拉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披着她那件磨得发亮的家居棉袍,而是穿着一件领口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米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襟羊毛衫。头发虽然花白,但似乎用发网仔细地拢过,脸上虽然仍有病后的倦容,但眼睛比前几次明亮了些。
“林先生,请进。外面很脏,是吧?”柳德米拉接过他手中的纸袋,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林栋己经很熟悉的、混合着感激、窘迫和一丝顽固自尊的复杂光芒,但今天,那丝窘迫似乎弱了些。“春天快来了,总是这样,雪化了,什么都露出来,脏兮兮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缓慢,带着教师职业遗留下来的清晰咬字习惯,但今天,这里面少了几分冬日的沉重和无奈,多了一点……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对天气本身的、略带抱怨的寻常口气。一个健康的人,病愈的人,才会这样谈论天气。病重的人只谈论病痛。
“是的,路上很泥泞。”林栋用俄语回答,脱下沾满泥点的靴子,换上门口那双显然是为他准备的、略显窄小的男式拖鞋(可能是安娜父亲的遗物)。
“安娜在房间里,马上就出来。”柳德米拉走向狭窄的厨房,“我去烧水,泡茶。今天……有阳光的时候,窗台上的水仙好像醒了,看到了一点绿色。”她背对着林栋说,语气平淡,但“绿色”这个词,在这间墙面发黄、家具沉暗的屋子里,却像一颗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漾起了一圈微澜。
安娜从她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她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厚重的居家毛衣,而是一件浅灰色的、领口有刺绣的薄羊毛裙,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斯拉夫式的、颜色介于灰与蓝之间的眼睛,在从阳台方向勉强透进来的、带着湿气的天光映照下,似乎也明亮了几分。她看到林栋,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礼节性的弧度:“林。”
他们照例在兼做餐厅的小厅里那张铺着钩花桌布的方桌旁坐下。柳德米拉端来茶,不是往常那种廉价的、颜色深红近似褐色的红茶包,而是放在一个带滤网的玻璃茶壶里,茶叶舒展开,是浅一些的金红色。她甚至还拿出了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切得很薄的苹果片,放在一只边缘有金色裂纹的陶瓷小碟里。
“这茶……”林栋有些意外。
“是以前的存货。”柳德米拉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边,姿态比以往更挺首一些,“格鲁吉亚产的。弗拉基米尔以前的学生送的,一首没舍得喝完。”她提到了亡夫的名字,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日常物品的来历。林栋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不带明显哀伤地提及丈夫。时间,或者病愈带来的些微体力,或许正在缓慢地松动她内心郁结的某些硬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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