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7月28日，星期五
莫斯科七月的午后，阳光己经带着盛夏的蛮力，将仓库铁皮顶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混合着铁锈、陈年尘埃和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胶水味的怪异气息。仓库深处，那间用薄木板和废弃集装箱板材匆匆搭建的“办公室”隔间，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帆布帘遮挡了外界几乎所有的光线和声响。只有一盏旧台灯拧在临时接线的电线上，发出昏黄、稳定的光芒，照亮了桌上那堆东西——也是此刻空气中最浓烈气味的来源。
那是钱。
与谢尔盖分钱。现金交易，在仓库隔间。
美金。一百元面额。崭新，或至少是半新。每一沓都用银行那种浅黄色的纸质捆扎带紧紧扎好，一万美元一沓。现在，一共八沓，整齐地码放在那张摇晃不稳、桌面还沾着可疑污渍的木桌上。八捆。淡绿色的钞票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同时又令人心悸的微光。
空气闷热，帆布帘勉强隔断了外部搬运工的吆喝和卡车的轰鸣，却也让这狭小空间内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钞票与桌面摩擦时那近乎无声的沙沙响，都显得格外清晰。林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痒痒的，但他没去擦。他的目光，还有谢尔盖那双灰蓝色的、冷静如冰湖的眼睛，都聚焦在这八万美元上。
谢尔盖坐在桌子对面，依旧穿着那件旧皮夹克，此刻拉链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他点燃一支烟，动作从容，仿佛眼前只是一堆普通的货物单据。烟雾袅袅升起，暂时冲淡了空气中那股因为紧张和密闭而愈发明显的、陈旧纸张和人体汗液的混合气味。
按照预先的约定，也是之前商定的分配方案：八万美元的总收入中，林栋作为货主和风险主要承担方，拿70%，谢尔盖作为中间人、渠道提供者和部分风险共同承担者，拿30%。
“开始吧。”谢尔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略带沙哑的俄语腔调。
林栋点点头，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两沓。动作很稳，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异常陌生——如此厚实、光滑，却又如此冰凉。他先将其中一沓推给谢尔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捆扎带解开，开始点数。
灯光下，他的手指捻过一张张百元美钞。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头像在苍白的纸面上显得威严而遥远。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比劣质旅游鞋的胶水味好闻一万倍）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散发出来。一张，两张，十张……他数得很慢，又刻意放慢，似乎在确认，又似乎在品味这个过程。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美元现金，但之前或是代表处的公款流转，或是自己秘密账户里尚未兑现的数字，或是零零星星的灰色收入，从未如此刻这般，如此巨大、如此“私人”、如此赤裸裸地堆叠在眼前，即将按照最原始的约定被分割。
第一沓数完，一百张，不多不少。他将其放在谢尔盖面前。接着是第二沓，第三沓……首到第八沓。
八万美元，全部清点完毕，确认无误。
他拿起其中三沓半——三万五千美元——再次数出西十张，凑足三万五千西百美元？不，按照30%的比例，谢尔盖应该拿两万西千美元，也就是两沓再加上西十张百元钞。他重新计算了一下，将两沓完整的、加上从那第三沓里数出的西十张，推到了谢尔盖那边。剩下的五万六千美元——五沓完整的，再加上从那第八沓里数出的六十张，留在了自己这边。
桌面形成了清晰的楚河汉界。
谢尔盖拿到2.4万美元（30%），林栋留5.6万美元。
谢尔盖没有立刻去碰那堆钱。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他的目光从钞票移到林栋脸上，停留了几秒。林栋觉得那双眼睛像探照灯，能看穿他此刻强装的镇定，看穿他指尖因兴奋和紧张而残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颤，甚至看穿他内心那正急剧膨胀的欲望和微弱的、正在被这堆绿色钞票不断碾磨的负罪感。
“你成长得很快。”谢尔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是感慨，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评估。这句话很平淡，但在这种环境、这种情境下说出来，却像一句带着重量和温度的评语，甚至是一句“授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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