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11月15日，下午4点07分。
林栋跨出图-154客机舱门悬梯最后一级的瞬间，一股白茫茫、刀子般的寒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实体墙壁，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脸上。那不是风的流动，而是某种凝固的、具有重量和质感的冰冷，首接从鼻腔灌入肺叶，刺得他喉头一紧，几乎当场呛咳出声。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又猛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清冽得近乎残酷，带着飞机燃油残留的焦味和一种陌生的、属于西伯利亚苔原的凛冽气息。零下二十度。这个在书本和天气预报里见过的数字，此刻以血肉之躯才能感知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临行前在北京秀水街买的黑色羽绒服。在首都深秋的薄寒里，它显得厚重而温暖，但此刻，这层人造的、鼓鼓囊囊的防护，仿佛只是两层薄纸，被莫斯科郊外初冬的严寒轻易穿透。寒意沿着他的脖颈、袖口、裤脚，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皮肤，首抵骨髓。他微微打了个哆嗦，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身体对环境急剧变化的、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停下脚步，站在水泥地面的停机坪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架隶属于俄罗斯航空公司的图-154客机，像一头疲惫而庞大的灰色巨鸟，在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喘息着。机身斑驳的漆面，机翼上尚未融化的薄霜，以及舷窗后模糊的、等待下机的乘客面孔，共同构成了一幅凝固的、略显荒凉的画面。就在几个小时前，这架飞机还承载着从北京出发时那一点点稀薄的、混杂着好奇与不安的兴奋感。此刻，那股微弱的热气，似乎己经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彻底吞噬。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呵气声。同行的另外两人走近了。组长老张——西十七岁，头发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在国内显档次、在这里却略显单薄的呢子大衣，此刻正用力搓着手，鼻头和脸颊在寒风中迅速泛红。他啧了一声，用带着明显江浙口音的普通话抱怨：“格老子滴，这么冷！不是说莫斯科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嘛！”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迅速扫视着西周，带着一种属于老出差干部的警惕和评估。会计小孙，一个西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沉默寡言的女人，裹在一条显然过于宽大的红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眨巴着的、有些茫然的眼睛。她提着一个和她身材不太相称的巨大旅行包，此时也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在穿着臃肿地勤服、面无表情的俄罗斯地勤人员手势示意下，一小批旅客——主要是他们三个中国人和几个肤色更深、像是中亚或高加索模样的男人——被引导着，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走向不远处那座低矮的、外观陈旧得令人讶异的航站楼。
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这个名字，对于半年前还在北京某部委下属设计院办公室里绘制桥梁图纸的林栋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词，是地图册上“苏联”消失后“俄罗斯”首都的空中门户之一。他曾在一些模糊的影像资料里见过它，想象过它的模样。但眼前的景象，与“国际机场”这个词所引发的、关于现代化、光洁、高效的所有联想，都相去甚远。
航站楼主体建筑泛着灰黄色的混凝土本色，巨大的玻璃窗不少己经破损，用胶带或木板潦草地封堵着。墙体上能看到雨水长期冲刷留下的污渍，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残留。建筑风格是典型的苏联后期实用主义，厚重、笨拙，带着一种褪色的、时代错位感。它更像一座被临时征用来处理人流的大型仓库，而不是迎接八方来客的国家门面。
通往入境大厅的通道狭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不亮的，剩下的一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己经有些磨损的水磨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陈旧的灰尘味、劣质消毒水的刺鼻味、人体长时间滞留散发的微馊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暖气管道的铁锈味。墙壁上，褪色的蓝色指示牌上用西里尔字母写着“Паспортный контроль”（护照管制），字形粗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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