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11月15日，傍晚8点。
那辆漆色斑驳的伏尔加轿车，像个患了严重哮喘的老人，在莫斯科冬夜的街道上缓慢爬行。林栋坐在后排，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微微晃动。车窗玻璃上的水汽凝结又因暖气化开，形成无数道不断向下流淌的泪痕。透过这些模糊的泪痕，他窥视着这座城市的初夜。
路灯间距很远，光线昏黄，堪堪照亮一小片一小片覆盖着薄雪的柏油路面和两侧那些敦实、厚重、一眼望不到风格尽头的建筑物。大楼多为灰色或暗黄色，墙面是大块的预制板拼接，巨大的窗户很多蒙着灰，或者拉着厚重的、看不清颜色的窗帘。偶尔有亮着灯光的橱窗一闪而过，里面陈列的商品样式老旧，人形模特的表情僵硬，仿佛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街道宽阔，但车辆稀少，老旧的拉达、莫斯科人轿车，以及一些庞大的卡车压着并不平整的路面驶过，发出沉重的轰鸣。
更多是行人。裹着厚实棉衣、戴着帽子的身影在便道上匆匆而行，缩着脖子，抵抗着零下二十度的寒意。不少人手中提着麻绳网兜或者空瘪的帆布包。林栋想起临行前读过的一些描述，关于“排队”和“短缺”——那些似乎己是过去时的景象，此刻借着这些匆忙的身影和略显空旷的街景，隐隐约约地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车里开着暖气，烧得有点过，空气燥热，混合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和汽油的味道。老张坐在前排副驾驶，试图用他那带着浓重江浙口音、时不时蹦出几个俄语单词的“洋泾浜俄英混合语”与司机交流，询问路程、价格，偶尔也试图打听点“行情”。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俄罗斯男人，脸盘宽大，布满深刻的皱纹，穿着一件领口磨损的皮夹克，话不多，只在老张问得急了，才用低沉、含混的俄语吐出几个词，或者干脆耸耸肩。
小孙裹着她的红围巾，在后座一角几乎蜷成了一团，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疲倦而茫然。林栋坐在她旁边，保持着相对端正的坐姿，但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着车外的每一个细节，又在心里默默将其与他过去三十多年人生所建立起的所有对“城市”的认知进行比较。北京长安街的宽阔明亮，上海外滩的繁华旖旎，都太遥远了。这里，莫斯科，更像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苏醒、却又处处透露出独特历史重量的、带着某种金属锈蚀和灰尘气味的“场”。
大约西十分钟后（或许更久，时间感在寒冷和疲惫中变得迟钝），车子拐上一条更为宽阔的林荫大道。老张似乎精神一振，指着前方，用中文对林栋和小孙说：“看，列宁大街。乌（俄语口音）克兰饭店，就在前面。苏联时期很高档，以前咱们的老领导来，也住过。”
林栋顺着望去。大道笔首，两侧是高大的、枝桠光秃秃的树木，路灯似乎比刚才密集了一些。车流也多了一点，主要是外形方正、色彩沉闷的老式轿车。行道旁，那些厚重的建筑物连绵不断。终于，车子在一座看起来体量庞大的建筑前减慢了速度。
乌克兰饭店。
当林栋拖着行李站在饭店主入口前那片宽阔但积雪清扫得不够彻底的空地上时，抬头仰望，心里再次被那种时代错位感攫住。
饭店主楼是一座典型的苏联斯大林式建筑，哥特式尖顶元素混杂着俄罗斯巴洛克风格的繁复装饰，高楼体拔地而起，中间的主塔高耸，顶端是一颗巨大的、在夜色中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五角星。这让他瞬间回想起北京展览馆，但眼前的建筑更加庞大、更加厚重，也似乎更多了几分年久失修的沧桑。外墙是浅米黄色的石材，但大部分墙面己经变成暗淡的灰黄色，雨水冲刷的痕迹如同老人面部的沟壑。巨大的窗户一排排整齐排列，不少窗户里透出稀疏的灯光，在夜幕下勾勒出建筑的基本轮廓，却更显得内部空间的空旷。
入口处高高的台阶，宽阔的旋转门缓缓转动，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大厅金碧辉煌的吊灯（但感觉光亮度不足）。门口站着身穿深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门卫，身材高大，面无表情，像两尊没有完全完工的雕像。
读完《灰色走廊：莫斯科纪事》第 2 章了吗？都市074文库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