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11月16日,中午12点半。
像一场漫长、挣扎的溺水后浮出水面,林栋被窗缝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唤醒。睁开眼的第一秒,感官尚未完全恢复,只有一种钝重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骨头上。前一夜的辗转反侧、暖气时断时续的嘶鸣、以及黑暗中若有若无、总怀疑是蟑螂爬动的窸窣声,并没有因为晨曦的到来而消退,反而化作了更具体的生理不适。
他坐起身,鼻腔里是房间特有的气味——老旧的墙纸、略微发潮的地毯以及从卫生间飘散出的、己经变得非常微弱的石碳酸消毒水味。他走到窗边,用力拉开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光线瞬间涌入,刺得他眯了眯眼。窗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将外面的景象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白蒙蒙的色块。他哈了一口气,在冰花上抹开一小块,这才看清外面列宁大街的冬景。天色是铅灰色,压得很低,雪似乎下了一夜,又停了,街道上积着不算厚的新雪,被稀疏的车轮碾出几道黑色的轨迹。行人依旧不多,个个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像一群被寒冷驱赶着的、沉默的甲虫。
他走到卫生间,小心翼翼拧开热水龙头。和昨晚一样,先是几秒锈色的冷水,然后是勉强温热、水流细小的“热水”,还是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简单漱洗,冰冷的水刺激着牙龈和脸颊,总算驱散了一些迟钝。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毛巾架和洗脸池下方,没有发现更多“居民”,才略略放心。
隔壁床,小孙己经醒了,正悄无声息地收拾着她自己的床铺,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圈下有些发青,显然也没睡安稳。见到林栋看她,她只是勉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张呢?”林栋问。
“刚来过电话,说在楼下大厅等我们,先去吃饭。”小孙低声说道,声音带着点沙哑。
没有更多的交流,两人各自穿好外套。林栋再次穿上那件在谢列梅捷沃显得单薄的黑色羽绒服,昨晚睡前他把衣服挂在了暖气片上方,此刻摸起来似乎干燥了些,也暖和了一点。小孙裹紧了她的红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们锁上门(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手感冰冷),走过依然空旷而安静的走廊。白天来看,走廊墙上那幅描绘西伯利亚原始森林的巨大油画显得更加黯淡无光,画面上熊和鹿的形象甚至有些褪色模糊。地毯依旧厚重无声,踩上去几乎感觉不到脚底的回馈。
电梯依旧缓慢、轰鸣。下到一楼,走出电梯间,饭店大堂的景象比昨晚看起来稍微“热闹”了一些。依然是那辉煌却疏离的基调,巨大的枝形吊灯依然只亮了一半,深红色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清的光。来来往往的多是外国旅客的面孔——穿着深色大衣、步履匆匆、神色严肃的欧洲人或美国人,也有几个肤色略深、像是中亚或中东的旅行团,围着导游叽叽喳喳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老张己经在靠近旋转门的一张深色皮质沙发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饭店的介绍册子,但并没有在看。他今天换上了一件在国内显得颇为正式的灰色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实,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试图维持一种“干部”的体面。但眼角的疲惫和因为环境骤变而绷紧的神经,还是从他那略显焦躁的、不断扫视大堂的眼神里透出来。
“走吧,吃饭去。”老张见他们下来,立刻起身,“先填饱肚子,下午还有一堆事要办。莫斯科这地方,连吃个饭都贵得吓人,昨晚问了下,一个三明治要八美金!”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往大堂一侧的餐厅标志走去,语气里混合着对高物价的抱怨和一种必须尽快适应、解决问题的紧迫感。
餐厅的入口是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推门进去,一股与大厅截然不同的、温暖而略显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食物的气味、人声以及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似乎是某种节奏缓慢的俄罗斯民乐改编曲)。餐厅空间很大,同样挑高惊人,装饰风格延续了饭店的“辉煌式简朴”:大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积着雪的庭院),厚重的深色丝绒窗帘,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方形餐桌排列整齐,桌与桌之间距离很远。墙上挂着一些静物画和大尺寸的风景照片。就餐的人不算少,但整个空间的嘈杂声被厚厚的地毯和窗帘吸收了大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有几分压抑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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