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11月16日,下午2点47分。
午后的寒气不再像清晨那样锋利逼人,而是转成了一种阴冷、迟钝的质感,沉沉地贴着地面和墙壁,钻进每一个敞开或不够严密的缝隙里。阳光偶尔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中挣扎出来几缕,投在乌克兰饭店高大却灰暗的外墙和门前积雪上,光线惨白无力,像个病人勉强的笑意,丝毫不能带来温暖。
饭店大堂的旋转门前,站着一个衣着臃肿的身影——林栋。他身上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在北京算体面,在此刻的莫斯科显得有些单薄),下身是牛仔裤和普通的旅游鞋(昨晚老张告诫过,皮鞋太滑,不建议穿),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临行前妻子匆忙塞进行李箱的)。站在冷风中,脊椎下意识地蜷缩了一点,羽绒服布料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似乎在对抗着周遭的静寂与寒冷。
他口袋里揣着的两百美元——两张崭新的百元美钞——此刻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贴身放着。每一秒,他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去触碰那个内袋的位置,确认它们还在。那不是钱,那是信任,是老张咬着牙挤出来的宝贵外汇和希望,是这个三人工作组能否在莫斯科初步站稳脚跟、维持最基本运转的关键。
老张给的纸条被他攥在手心里,汗水微微浸湿了纸张边缘。上面歪歪扭扭地用俄语和拼音标注着:阿尔巴特街,地下通道,谢尔盖。还有一个7位数的电话号码。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塞满了他的大脑。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行动,目标明确:找到黑市,兑换卢布。第一次接触那种只存在于传说和警告里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地下交易。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走出饭店门廊下那片相对温暖的区域,真正踏入外面凛冽的寒风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浑浊,带着马路上汽车排放的尾气和远处某处供暖锅炉燃煤的气息,这刺鼻的真实感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他紧绷的神经。
不能再等人领着走了。得自己走。
他走到饭店门口的马路牙子边,犹豫了一下,像所有初来乍到、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一样,举起一只裹在手套里的手,试图示意路边缓慢驶过的那些看起来像是出租车的老旧轿车。一连过去几辆苏联产的“莫斯科人”、“拉达”,车窗紧闭,司机瞥他一眼,有的视若无睹,有的则在他试图做出“请停一下”的手势时,刻意踩下油门加速驶过。
语言不通,甚至连标准的打车信号都未必通用。一股窘迫感混合着寒意爬上林栋的脸颊。
一辆灰蓝色、车身有些斑驳的伏尔加轿车慢悠悠地从后面滑过来。司机大约五十多岁,车里暖气开着,车窗摇下三分之一,一团白色的哈气和香烟的烟雾混杂着涌出窗外。他没看林栋,只是用一种平淡、带着浓重莫斯科口音的语调嘟囔了一句:“Taxi?”声音并不响亮,更像是自言自语。
机会难得。林栋快步上前两步,学着昨天从机场打车的样子,隔着窗户,用手指飞快地点了一下那张纸条上用俄语写的地址“Арба?т”(阿尔巴特)。他不知道正确的发音和语调应该是什么样子,只能用最含糊的方式挤出这个单词。
司机瞥了一眼纸条上的俄文字,又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栋,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疲倦——一看就是需要拉去“特定地方”的初来者。他无声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林栋上车。
车子慢吞吞地启动,引擎声音沉闷。车内依旧弥漫着劣质烟草、旧皮革和暖空调热风混合的独特气味。司机沉默着,专注地看着前方覆盖着薄雪的、坑洼不平的路面。林栋坐在后排,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拐上列宁大街,缓缓行驶。街道宽阔,两侧的建筑依然保持着那份厚重与沉静。经过一家巨大的商场,橱窗里陈列的商品有些单调,彩色塑料模特僵硬地展示着款式早己过时的冬装。路边偶尔能看到穿着“铁桶装”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慢吞吞走着的老人,或者行色匆匆、手中提着空瘪的布袋或麻绳网兜赶路的妇女。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车身印着巨大“МОЛОКО”(牛奶)字样、但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的保温卡车正在卸货。几个穿着厚实棉袄、鼻尖冻得通红的工人正将一箱箱东西搬进路边的小店里,动作透着一股迟缓而固执的劲头。
读完《灰色走廊:莫斯科纪事》第 4 章了吗?都市074文库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