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11月17日，上午9点。
莫斯科第三天的早晨，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阴冷色调降临。林栋拉开乌克兰饭店厚重的深红色窗帘，窗外列宁大街的景象再次被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玻璃上结着美丽而冰冷的冰花，将铅灰色的天空切割成模糊的、不规则的光斑。暖气片依旧发出那种有气无力的嘶嘶声，仿佛在抵抗着从窗缝顽固渗入的寒意。
昨晚回到饭店后，林栋第一时间将那九十万卢布交给了老张。老张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松了口气（资金压力暂时缓解），随即又因为看到这些皱巴巴、散发着油墨和旧钞票特有气味的卢布而微微一哂。他戴着眼镜，在床头那盏绿色灯罩台灯下，仔细地抽查了几沓，确认数额和真伪无误后，才小心地锁进他那个棕褐色的、带密码锁的手提箱里。整个过程，房间安静得出奇，只有钞票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片的低鸣。
“嗯，不错。”老张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拍了拍林栋的肩膀，算是对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并且多挣了二十万卢布）的认可。但他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提那五十美元“买路钱”是否划算，或者是否应该作为“特殊支出”报账。林栋也没问，他知道，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很多规矩需要重新摸索，包括“报销”和“记账”的规则。
他将五张十美元（本来是六张，一张在机场给了司机）的剩余西张零钞，连同谢尔盖那张简洁得近乎神秘的名片，一起放进了自己的钱包——一个在国内很普通的黑色皮革夹。钱包瞬间有点鼓胀起来，但他知道，在莫斯科，这点美元远不足以应对真正的开销，甚至不够支付这间“热水限时，蟑螂作伴”的破饭店多住两天的房费。
在饭店那顿昂贵而味道寡淡的自助早餐（无外乎冷面包、几片干香肠、煮老的鸡蛋和酸得掉牙的酸奶）之后，老张对林栋和小孙宣布了今日行程。他语速比昨天更快了些，显出一种急于打开局面的焦灼。
“今天是工作的重心，找办公室。”老张用纸巾擦了擦嘴，试图让他那个黑色手提箱看起来不那么鼓囊。“谢尔盖（他现在可以比较熟练地发出这个名字的卷舌音了）那边有消息，给我们推荐了两个地方，今天上午就去看。小孙，你留在这里，整理我们带来的公司文件，把一些介绍信、资质证明什么的，分类弄好。小林，你跟我走。”
林栋点点头。他瞥了一眼旁边几桌用餐的人，大多是外国旅客和少数俄国面孔，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克制而略显疲惫的用餐状态。窗外，莫斯科冬日的早晨光线惨淡，街上车辆稀少，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带着一种还未完全苏醒、或者始终沉睡不醒的迟缓感。
谢尔盖约他们在饭店大堂碰头。上午九点一刻，当林栋和老张拖着行李（主要是老张那个大手提箱）走出电梯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谢尔盖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穿着皮夹克。今天他换了一件看起来更正式些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样式是欧洲款，但在林栋眼里，与他站立的姿势和整体的气质依然有些不协调——像是临时套上的外壳。他站在大堂那盏只亮了一半的巨大枝形吊灯边缘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融入高高的、略显浑浊的空气中。他的眼神锐利依旧，此刻正越过稀稀拉拉走动的人群，准确地捕捉到林栋和老张的出现，随即掐灭了香烟，走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点点头。“准备好了？”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
“准备好了。”老张答道，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箱子。
谢尔盖没有多言，转身便朝旋转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非常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显示出对环境的熟悉和某种掌控感。林栋和老张跟上。外面的寒气再次汹涌而来，林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谢尔盖己经走到路边，抬手招停了一辆与昨天不同、但同样显得陈旧的老式拉达轿车。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有些浑浊的老头，看了一眼谢尔盖，又看看他身后的两个中国人，没说什么，只是把计价器（那种老式的机械装置）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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