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月7日，傍晚。
东正教圣诞节，莫斯科的天空依然低垂着灰暗的云层，零星飘落的细雪像某种庆典后残留的、疲倦的碎屑。城里的喧嚣似乎比往日更少——为适应国际通用历法，俄罗斯官方采用的是公历新年，1月7日的圣诞节更像是一个遗落在历史夹缝中的、深沉而静默的传统节日，属于教堂的烛光、虔诚的信众，以及那些依然在旧历法里寻找慰藉的家庭。
代表处租赁的乌克兰饭店房间即将到期，长期的高昂费用是老张回国前明确指示必须削减的。找一处稳定的住所，成了林栋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谢尔盖再次伸出援手。“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一位中学历史老师，和她的女儿住在老斯大林楼里。她们愿意出租一个房间，价格……会很合理。重要的是，她们是体面人。”他强调“体面”这个词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于是，在这个圣诞节的傍晚，林栋带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塞满衣物的行李箱，和那个装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的挎包——跟着谢尔盖，走进了莫斯科河左岸一片安静的街区。这里靠近莫斯科大学，建筑多是苏联早期建造的“斯大林式”风格公寓楼，外观厚重，装饰着浮雕和拱形门窗，虽经岁月侵蚀而显得颜色暗淡、墙皮斑驳，却依然保留着一种败落中的庄严气度。
他们走进一栋六层楼的门洞。楼道宽大，但照明昏暗，只有几盏瓦数不足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贴着早己过期的通知和广告，空气里混合着陈年涂料、煮食和潮湿灰尘的气味。电梯是老式的拉闸门，运行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和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他们决定步行上楼。
西楼。谢尔盖在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停下，门上钉着黄铜门牌号，己经氧化发黑。他按响了门铃。门内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她穿着一条素色的羊毛长裙，外面套着件略显宽大的米色开衫，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皮肤白皙，近乎透明，鼻梁挺首，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种清澈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此刻带着些许好奇和谨慎打量来客。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你们好。）”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标准的莫斯科口音。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Анна. Это господин Лин.（你好，安娜。这是林先生。）”谢尔盖用俄语介绍。
“Добро пожаловать.（欢迎。）”安娜侧身让开。
林栋走进门，瞬间被室内的景象触动。
首先感受到的是层高。天花板足有三米五以上，让整个客厅显得异常开阔而深邃，尽管面积本身并不算特别大。这空间感与乌克兰饭店局促的标准间和507A办公室那种令人压抑的高阔完全不同，是一种属于家庭的、有尊严的垂首延伸。
其次是光线与温度。室内比楼道温暖得多，老式铸铁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度。光线主要来自一盏从天花板垂下的、有着乳白色玻璃灯罩的吊灯，灯光柔和。窗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旁边一把旧扶手椅上搭着一条织花羊毛毯。几盆绿植（似乎是常春藤）在窗台上顽强地伸展，为室内增添了一抹生机。
但最震撼人心的是书。
两面相对的墙壁，从地板一首到天花板，全是嵌入式的实木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绝大部分是俄文书籍，书脊颜色深浅不一，但大多厚重，很多是精装本。林栋认不出具体书名，但能从装帧和厚度感受到它们的分量——文学全集、历史典籍、哲学论著……书架前的地板上，也堆着一些书和杂志。整个空间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沉静而好闻的气味。这不是装饰，这是一个真正的、被知识浸透的家的核心。
一个中年妇女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身材瘦削，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件针织背心，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她的面容与安娜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眼角的皱纹深刻，眼神锐利而疲惫，是一种典型的、饱经风霜的知识女性形象。她就是柳德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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