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月9日,凌晨5点45分。
窗外仍是沉甸甸的、墨汁一般的漆黑,一丝天光也无。室内温度很低,即使盖着厚重的羽绒被,林栋也能感觉到在外的脸颊和鼻尖上凝结的寒意。突然,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疾不徐。
林栋迷迷糊糊地醒来,适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安娜家的客房。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一盏样式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陶瓷台灯),昏黄的光晕瞬时撕开一小片黑暗。门外传来柳德米拉压低的声音,用的是俄语,但他听懂了关键的词:“Хлеб... очередь...”(面包……排队……)
他迅速穿衣。安娜家这套老斯大林公寓的暖气在凌晨时分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怠工状态,室温大概只有零上几度。他将能穿的厚衣服都裹在身上——毛衣、羽绒背心、厚重的棉外套,又围上围巾,戴上从“一只蚂蚁”市场买来的、绒毛不太均匀的毛线帽子。走出房间时,他看到柳德米拉己经穿戴整齐,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旧的羊毛头巾,将花白的头发严实地包住,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购物袋。她没多说话,只是朝门口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的紧迫感。
安娜的房门紧闭着,她应该还在睡梦中。
林栋跟着柳德米拉走出公寓,楼道里更是寒气逼人,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发出那种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冷光。电梯自然是不敢在凌晨使用的——那轰鸣的巨响会惊醒整栋楼。他们沿着宽阔但冰冷的楼梯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轻微的回响。
走出楼门,真正的严寒如同实体般迎面撞来。
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己经不是“冷”,而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固体。吸气时,鼻腔黏膜瞬间刺痛,冰冷的空气钻进肺腑,引发一阵轻微的痉挛。呼出的气息顷刻间凝结成浓厚的白雾,在围巾边缘迅速结成细小的白色冰霜。脸庞的皮肤如同被无数细密的冰针反复扎刺。脚下的积雪很深,昨夜的新雪蓬松,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透过不算太厚的靴底侵袭脚掌。
时间是凌晨不到六点,整个世界仿佛仍被封印在永恒的冬夜里。远处的路灯在稀薄的雪雾中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晕,光线无力穿透沉重的黑暗与寒冷。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猫野狗都绝迹了。只有风声,在楼宇间狭窄的通道里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般的呼啸。
柳德米拉步伐很快,却异常平稳,她对这条通往社区面包店的路线显然烂熟于心。林栋紧跟在她身后,冻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尽量把脸埋入围巾深处。
转过两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小片昏黄的光亮,那是面包店橱窗透出的灯光。接着,他看到了队列。
大约五十米长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在严寒中缓缓蠕动的黑色长蛇,从面包店窄小的门脸外一首延伸到街道拐角,甚至沿着人行道又折回来一段。排队的人几乎全是中老年妇女,和一些年迈的男人。她们穿着这个年代莫斯科最常见的、臃肿而颜色暗淡的冬衣,裹着各色头巾,许多人戴着那种耳罩式的旧帽子。大多数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袋子——帆布的、尼龙的、甚至编织袋。她们几乎没有人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偶尔跺跺脚,或者将双手拢在嘴边哈气,动作迟缓而机械。队列移动的速度极其缓慢,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前进。
柳德米拉熟练地走到队尾,默默站定。林栋站到她身后。没有人对这张新出现的、年轻的东方面孔表示好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扇门,以及自己身体与严寒的抗争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因寒冷而被拉得格外漫长。林栋感觉自己的双脚逐渐失去知觉,脚尖麻木刺痛。脸颊和额头像是要被冻裂。他甚至无法顺畅地转动脖子,颈椎仿佛也结了冰。
队列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前蠕动。他开始听见排在前面的老太太们的低声交谈,用的是那种快速、略带含糊的莫斯科方言。他只能听懂零星单词,但那语调里的沉重与无奈却是共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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