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5日,莫斯科。
早晨七点,天仍未亮。莫斯科的冬季黎明总是来得懒散而吝啬,天空是一整块冻结的铅灰色,压在低矮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上方,仿佛随时会沉沉坠下。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后未散尽的刺鼻硫磺味、老旧柴油发动机排放的黑色尾气味,以及积雪下城市本身散发出的、类似于生锈铁管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冰冷气息。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八度,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粘在围巾和睫毛上。
林栋站在“一只蚂蚁”市场(Izmaylovo Market)东侧货运通道入口。脚下是被无数货车轮胎碾压得硬如铁板的冰雪混合物,掺杂着烂菜叶、烟蒂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他穿着来莫斯科后置办的最厚的行头:一件臃肿的灰色羽绒服(哈尔滨生产,号称能抵御零下三十度),内套两件毛衣,头上戴着带护耳的棉帽,手上是粗笨的劳保手套。即便如此,寒意依然像无数细针,穿过衣物的每一处缝隙,持续不断地刺戳着他的皮肤和骨头。
在他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的“嘎斯”牌厢式货车,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病牛般沉重而断续的“突突”声,排气管喷出浓重的蓝白色烟雾。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缺了颗门牙的鞑靼人,正缩在驾驶室里,就着一瓶廉价的伏特加小口抿着,眼睛半眯着,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货车的帆布篷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木箱。木箱粗糙,木板边缘还带着毛刺,用褪了色的俄文印着“莫斯科第二钟表厂”和一些模糊不清的生产日期——大多是1987到1991年之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木料霉味和机芯润滑油那特有的、微带金属腥气的味道。
谢尔盖站在车尾,他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没有戴帽子,金灰色的短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己经习惯了这种严寒。他嘴里叼着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用脚踢了踢最下面的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咚”声。“三千只,都在这里了。瓦西里那个老家伙,把积压了五六年的库存都清给你了。点一点?”
林栋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摇摇头:“不用了,谢尔盖。我相信你,也相信瓦西里厂长。”这句话一半是实话,另一半是不想在零下十八度的户外开箱验货。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剩余的尾款,两万美元现金——递给谢尔盖。
谢尔盖接过,没有数,随手揣进皮夹克的内袋。“明智。在这种天气里,时间比金钱更宝贵。”他顿了顿,看着林栋,“不过,年轻人,买下它们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它们变成卢布或者美元,才是真正的挑战。这些‘苏联制造’的家伙,”他指了指那些木箱,“现在可不太受欢迎了。时代变了。”
林栋何尝不知。他看着那些堆积的木箱,心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虽然它们确实很沉——而是那种对未知销路的茫然和隐隐的压力。三万美金,几乎是目前代表处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加上他自己悄悄截留的那部分),换了这三千只沉重如砖的机械手表。如果卖不出去,它们就是一堆精致的废铁,而代表处的运转将立刻陷入困顿。
“总会有人要的。”林栋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它们便宜,结实,毕竟是机械表。”
谢尔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吐出一个烟圈。“祝你好运,我的朋友。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货车和司机你可以用到中午,之后他自己会开走。”他拍了拍林栋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转身,踩着积雪,步伐稳健地消失在市场入口熙攘起来的人流中。
林栋站了片刻,然后对司机比划着(他的俄语还不足以进行复杂沟通),让工人开始卸货。市场里专门做力气活的几个中亚模样壮汉围拢过来,用简单的俄语词汇讨价还价,最终以五百卢布(约合当时一美元)的价格,同意将三十个木箱搬到林栋租下的临时摊位去。
所谓的“摊位”,只是市场东区一排简陋铁皮棚屋中的一个。大约五平方米的空间,没有暖气,铁皮墙壁在严寒中仿佛能把接触到的任何热量瞬间吸走。李薇己经先一步到了,正带着会计小孙在清理摊位。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油污。小孙是个西十来岁的北方女人,话不多,做事麻利,此刻正用一把破扫帚奋力打扫。李薇则用冻得通红的手,试图将一块写着“中国轻工商品”的褪色招牌挂到铁皮墙上,但钉子根本敲不进冻得硬邦邦的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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