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6日 - 27日
卖出三只手表的第二天，莫斯科的气温略微回升了五度，但那份冰冷的挫败感，在林栋和李薇心中凝结得比冰雪更坚硬。摊位前依旧门可罗雀，偶尔有人探头，瞥一眼那些码放整齐的“铁疙瘩”，便匆匆走开，目光中连一丝停留的兴趣也无。李薇尝试着用新学的简单俄语词汇招呼：“手表！苏联！便宜！”声音在空旷的铁皮棚屋里显得单薄而无力，很快被市场巨大的嘈杂声浪吞没。
到了午后，林栋让李薇和小孙先收摊回去，他自己则留在摊位，面对着那几乎未动分毫的货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实质性的恐慌。三万美金，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代表处刚刚立足、资金捉襟见肘的时期。这笔钱如果彻底沉没，不仅意味着他个人决策的重大失误，更可能让整个代表处陷入停滞，让刚刚建立起的脆弱信任（无论是来自国内总公司，还是来自谢尔盖这样的本地伙伴）崩塌。昨天谢尔盖在酒馆里关于“怀旧”和“改变方向”的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涟漪之下，是更深的不确定和怀疑。
“卖给……怀念过去的俄罗斯人？”林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着一只手表冰凉的钢壳。表盘上的刻度和“CCCP”字样，在手电筒（摊位没有稳定供电）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确实是一个时代的产品，坚固、可靠、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与如今市场上开始流行的轻薄的日本电子表、花哨的港台时装表截然不同。但，有多少俄罗斯人，愿意为这种“不同”和“过去”支付五十美元——一个在当时莫斯科普通人月收入可能都不到的数字？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但理智告诉他，谢尔盖指出的，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继续在“一只蚂蚁”以“廉价进口货”的定位死磕，注定是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胡同。
他锁上摊位，没有首接回住处，而是再次走向阿尔巴特街（Старый Арбат）。
与“一只蚂蚁”市场那种功能性、嘈杂混乱的批发集散地不同，阿尔巴特街即使在严寒的冬季，也散发着另一种气息。这是一条著名的步行街，历史悠久，路面铺设着古老的不规则石板，两侧是色彩斑驳的俄式建筑，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和铸铁阳台。虽然苏联解体后，这里迅速被旅游经济和新兴商业占据，充斥着纪念品商店、快餐店、换汇点和街头艺人，但依然保留着一种文艺的、怀旧的、略带颓废的格调。游客、艺术家、落魄文人、寻找新奇体验的年轻人，以及一些经济条件尚可、追求“别致”而非“廉价”的本地中产，是这里的主流人群。
林栋裹紧羽绒服，沿着积雪和人流混滑的街道慢慢走着。他观察着两旁的店铺：售卖套娃、漆盒、军帽、琥珀的纪念品店；挂着抽象画或旧海报的小画廊；飘出咖啡和热红酒香气的咖啡馆；甚至还有占卜者的小摊。他特别注意那些卖“旧物”的摊位和橱窗：泛黄的书籍、老式相机、苏联时期的勋章、旧唱片、瓷器……标价都不便宜，一个普通的苏联搪瓷缸可能就要价十美元。而驻足观看、询价、甚至掏钱购买的，并非全是外国游客，不乏衣着体面的俄罗斯人，他们抚摸那些旧物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好奇、感伤、或许还有一丝自嘲的温情。
在一个卖旧书和海报的摊子前，林栋停了下来。摊主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留着灰白大胡子的老人，正用一块软布小心地擦拭着一本精装书的封面。林栋的视线落在一张泛黄的海报上：画面是站在坦克上的年轻士兵，背景是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下方有醒目的俄语标语。他认出那是苏联时期的政治宣传画。
“多少钱？”林栋用俄语问。
老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下，报了个价：“三十美元。”
林栋有些惊讶。一张旧纸，三十美元？“为什么……这么贵？”
老人小心地拿起那张海报，指尖拂过边缘：“年轻人，这不是‘纸’。这是历史。你看这颜色，这线条，这口号……那个时代的一切，都印在上面了。买它的人，买的不是装饰，是记忆的碎片。你明白吗？”
记忆的碎片。林栋心中一动。他谢过老人，没有买海报，继续往前走。老人的话和谢尔盖的理论相互印证。在这个剧烈变迁的时代，过去的一切都在飞速消逝，物质实体成为承载记忆和情感的珍贵载体。人们愿意为“记忆”和“情感”支付溢价。如果说“一只蚂蚁”满足的是物质生存和廉价需求，那么阿尔巴特街，满足的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略带伤感的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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