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林栋手里正攥着一只油乎乎的苏联表。那是谢尔盖介绍来的一个新客户带来的样品，据说是从某个关闭的军工厂仓库“清理”出来的，锈迹比机芯更显眼。窗外的莫斯科依旧是三月那种灰蒙蒙、积雪半融未融的脏兮兮模样，办公室的暖气片发出苟延残喘的嘶嘶声。
他拿起听筒，组长老张的声音像一枚冰锥，隔着八千公里的电话线，精准地刺入这间寒冷简陋的办公室。
“小林，有个重要任务，江东省江阳市经贸委的一个考察团，五个人，后天下午到谢列梅捷沃。上面指定我们代表处全程陪同接待。”老张的声音里混合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好事来了”的油滑腔调，“这可是展示我们工作能力，维护地方关系的关键时刻。接待标准一定要高，要让他们满意。预算……总公司批了，每人三千美元标准，总共一万五。这里面包含必要的‘活动经费’。记住，不能出任何纰漏，要让客人们感觉到我们的重视，体会到莫斯科的‘合作潜力’！”
三千美元每人？一万五总额？林栋的心算飞快。在1996年的莫斯科，这不算一笔巨款，但也绝不算少。乌克兰饭店的好房间一晚一百二十美元，像样的餐厅吃一顿饭人均二三十美元，租车、门票、零碎开销……而“活动经费”西个字，像滴在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开一片心照不宣的灰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要扮演的不只是一个导游、翻译、后勤总管，更是一个“莫斯科潜规则体验项目”的总设计师和陪同演员。
放下电话，他对着桌上那只废铁般的苏联表愣了几秒钟。表盘上的镰刀锤子标志模糊不清，时针停在某个早己逝去的时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几天，可能也要像这只表一样，扮演一个与内在机芯不符的角色。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谢尔盖。电话那头的谢尔盖听完他简短的描述，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轻笑。
“明白了，‘看市场，见官员，买纪念品’。非常标准的中国式考察流程。”谢尔盖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己滚瓜烂熟的剧本，“市场好办，‘一只蚂蚁’够大，够震撼，够‘原生态’。想买什么都有，从假冒的阿迪达斯到说不清来历的苏联军功章。纪念品更容易，阿尔巴特街的旅游商店，或者……我认识几个专门供货的人，勋章、望远镜、军大衣，要真货有真货（可能来自某个退伍士兵的箱子），要仿制品有仿制品（义乌制造，莫斯科分销），保证‘有历史感’，有‘故事’可讲。”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进入“策划”环节：“至于‘见官员’……江阳市，地级市，对吧？对应的‘俄方官员’级别不能太高，否则不真实；也不能太低，显得我们没分量。我来安排一个‘座谈会’或者‘见面会’。邀请几位‘前苏联外贸部资深顾问’、‘俄罗斯经济改革研究会专家’，和他们进行‘友好交流’。放心，”谢尔盖的语气带着一种打包票的笃定，“都是体面人，说话有水平，曾经在那个体系里待过，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话才像那么回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懂规矩’，明白这种场合的‘意义’。”
林栋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他完全听懂了。“前外贸部资深顾问”、“经济改革研究会专家”——这些光鲜头衔的背后，大概率是己经退休甚至只是曾被短暂雇佣过的普通职员、低级别官僚，甚至是谢尔盖人际关系网里某些善于言辞、气质尚可的边缘人物。但经过谢尔盖的引荐、事先的沟通和一套符合国内考察团预期的“角色设定”，他们就能在精心布置的会议室里，西装革履，操着或许带点口音但足够“官方”的俄语，谈论一些关于“中俄经贸前景广阔”、“双方合作潜力巨大”、“俄罗斯市场正在规范化”之类的正确而无害的废话，接过一个装有“咨询费”或“劳务费”的信封（当然从“活动经费”里支出），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外交互动”。
这是一场戏。而谢尔盖是这场戏的选角导演、舞台监督兼部分剧本提供者。
“时间和地点你来定，要显得正式一点。”林栋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读完《灰色走廊：莫斯科纪事》第 31 章了吗？都市074文库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