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3月22日，星期三，深夜。
莫斯科的三月夜晚，寒意并未完全退去。乌克兰饭店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进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笨重的轮廓。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克里姆林宫油画，沉默地注视着房间里两个中国男人的影子。
考察团团长吴主任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床头一盏落地灯的暖光。茶几上摊着几张今天刚冲洗出来的照片——考察团成员们在阿尔巴特街高举着刚买的苏联军帽和望远镜，笑得志得意满；背景里是熙攘的各国游客和贩卖拉手风琴的白胡子老汉。照片旁边，散乱地放着几位“俄方官员”（谢尔盖安排的退休职员）的名片、几张金额“完整”的发票草稿、以及一小摞崭新的美元现钞——那是还未“分配”的活动经费剩余。
房间里有一种混浊的气味，是雪茄（周副总送的哈瓦那）、伏特加余韵、以及高级剃须水混合的味道。吴主任己经脱下了白天那身笔挺的西装，换上了深蓝色的开司米羊绒衫，这让他微胖的身材显得更放松，眼神里也褪去了官方的矜持，多了几分属于长途旅行后期、任务基本完成后的疲惫与……蠢蠢欲动。
林栋坐在他对面的床沿，背脊挺得有些不自然。送几位科长和周副总回各自房间后，吴主任单独把他留了下来。先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夸了几句这几天的安排“周到、得体”，然后话题逐渐转向了轻松的、略带些暧昧的方向，说起莫斯科的“夜生活”，说起以前在其他国家考察时的“见闻”。林栋小心地陪笑着，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终于，吴主任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脸上挂着一种介于“拜托老弟”和“理所当然”之间的笑容，声音压低，语气却不容置疑：
“小林啊，这几天辛苦了，大家也都累了。你看，明天就要回去了。这莫斯科，‘战斗民族’嘛，据说晚上的‘文化’也挺有特色的。咱们考察团这几个爷们儿……是不是也该放松放松，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眼神却牢牢锁住林栋，“找个地方，喝点酒，听听音乐……最好能有几位当地的‘女性朋友’，陪我们聊聊天，也算是一种……深度文化交流嘛。”
房间里似乎骤然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
林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他明白“女性朋友”、“深度文化交流”这些委婉措辞背后的真实含义。这不是请他推荐正规的剧院、音乐会，也不是找几个真正的留学生做语言交流。吴主任要的是“女伴”，是在酒精催化下的、擦边甚至超越边界的“娱乐”服务。这在那些涉外考察、招商引资的圈子里，对于某些人来说，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和“隐性福利”。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为难。恶心，是因为这赤裸裸地将女性物化为“放松”和“体验”的工具，与之前那些“市场考察”、“官方会谈”的冠冕堂皇并置，构成了一种极致的讽刺。为难，则因为他自己是那个被推到执行位置上的人。拒绝？那么他这几天精心维护的“圆满接待”可能功亏一篑，吴主任的满意可能瞬间变成不满，甚至可能影响他未来在国内体制内的评价——一个“不会办事”、“不识抬举”的标签，在那种环境下，有时比能力不足更致命。接受？那就意味着他必须主动踏入莫斯科更深一层的泥沼，去联系、安排这种灰色甚至非法的服务，成为这场肮脏交易的首接经手人。
他想起白天在瓦列里仓库里那种沉重感，想起吴主任要求虚开发票时那种习以为常的表情。现在，这个要求只不过是将那套“潜规则”从财务领域延伸到了更私密、也更不堪的领域。
“吴主任，”林栋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个……莫斯科这边，治安情况比较复杂，而且……”
“哎——”吴主任挥挥手，打断了他，笑容里透出些了然和“你还是年轻”的意味，“小林，我知道你有顾虑。放心，我们都是有分寸的人，就是喝喝酒，聊聊天，感受一下气氛，不会让你难做的。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也是考验你本地资源整合能力的一个方面嘛。咱们以后合作机会还多，方方面面……都得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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