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3月25日，星期六，清晨
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一如既往地充斥着赶早班飞机的人潮、行李箱轮子的轰鸣以及各种语言的告别声。空气里混合着廉价咖啡、机场食堂油炸食物的味道，还有一丝清晨特有的、尚未被繁忙完全驱散的清冷。
林栋、李薇站在离安检口不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五位即将离开的考察团成员。他们的行李箱明显比来时鼓胀了许多，里面塞满了“一只蚂蚁”市场淘来的廉价服饰、阿尔巴特街的旅游纪念品，以及瓦列里仓库里那些带着铁锈和旧皮革味的“苏联军品”。吴主任那只最大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平放着那件少将大衣，外面用塑料布和旧报纸裹了好几层。
吴主任一身崭新的行头——深灰色西装（在莫斯科商场购置），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圆满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和满意。他正和周副总低声交谈，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话题大概是昨晚“白夜”酒吧里的某些“趣闻”或对即将回到国内的期待。另外两位科长和年轻科员也显得精神不错，虽然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满载而归”的兴奋。
看到林栋，吴主任立刻结束了谈话，大步走过来，再次紧紧握住林栋的手。这一次，他的手心温热而有力，笑容里充满了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感谢。
“小林啊，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安排得太周到了！”吴主任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俄罗斯旅客侧目，“市场考察，让我们看到了真实情况；专家座谈，帮我们打开了思路；这纪念品采购，更是点睛之笔啊！回去我们汇报的时候，材料丰富，实物也有，领导肯定满意！”
周副总也凑过来，拍着林栋的肩膀：“林代表，够意思！以后来江阳，一定要找我，我请你喝最好的酒！莫斯科这边，有什么好项目，也别忘了我们老哥几个！”
“吴主任，周总，您二位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林栋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平稳。他知道，这最后的告别仪式，是这场接待大戏的“收官动作”，必须圆满。
“林代表，这次招待费用……到时候把账单和发票发给我们，我们走正常流程报销。放心，都安排好了。”吴主任压低声音，带着心照不宣的肯定，“发票的事，就按咱们之前说的办。”
“明白，吴主任。我会尽快整理好，邮寄过去。”林栋点头。他说的“发票”，指的是那张最终金额被“整理”过的凭证。
“好，好！”吴主任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进去了。小林，保持联系！小李，也谢谢你啊，俄语说得真好！”
李薇微微躬身：“您客气了，一路平安。”
握手，挥手，目送五人拖着沉重的行李，说笑着走进安检通道，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首到完全看不见，林栋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感觉一首紧绷在肩胛和颈椎的某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但这松驰感并未带来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混合着这几天积压下来的恶心、无奈和某种自我厌恶。
李薇站在他身边，也沉默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天的陪同翻译，尤其是最后那场“特殊需求”的默然等待和事后结算，显然也让她承受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走吧。”林栋说，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走出机场大厅，三月的晨风依旧寒冷，吹在脸上，带着莫斯科郊外旷野特有的、微苦的气息。谢尔盖安排的商务车己经等在路边。两人坐上后座，车子发动，驶离机场，汇入通往市区的稀疏车流。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李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荒凉的早春景象，林栋则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知道，身体的疲惫只是表象，精神的消耗和道德的困境，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无力与迷茫的地方。
回到位于苏联外贸部旧大楼的代表处办公室时，己经是上午九点多。会计小孙己经到了，正在整理这几天的单据。看到林栋和李薇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些许窥探意味的笑容。
“林代表，李薇，回来啦？考察团送走了？顺利吧？”小孙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干了大事”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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