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4月12日，星期三
西千八百万卢布。
这个数字像是某种滚烫而坚硬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林栋的意识里。它不再只是一个计算出来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地塞在帆布包里，藏在他租来的那个短期的、不问来路的保险箱里。昨晚，他将那包卢布从阿尔巴特地下的厕所隔间带出来后，首接去了谢尔盖介绍的那个隐秘地点——一栋斯大林时期建造、管理混乱的居民楼地下室，由一个寡言的老头看管着一排锈迹斑斑的保险箱。租金不便宜，但确实不问来源，只认钥匙和密码。
现在，钱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更关键的问题是：这西千八百万卢布，换成美元大约一万美元的“黑金”，投到哪里去？
坐在代表处自己的隔间里，林栋面前摊开一张莫斯科简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阿尔巴特街（商业、黑市）、“一只蚂蚁”市场（批发、灰色贸易）、莫斯科河边的码头（潜在仓储）、以及城区边缘的几个货运站。窗外是莫斯科早春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他锁紧的眉头。
这笔钱是他秘密账户里将近三分之一的“种子”。它不能躺在保险箱里发霉，必须增值，必须繁殖。更重要的是，这次投资本身，是他脱离公司框架、完全按照自己意志进行的第一次“私人商业行动”。它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证明他这条路的正确性，证明他在莫斯科学到的“规则”可以转化为实际的利润增长。
他首先排除了将卢布换回美元存起来的选项。黑市换汇的差价就是利润来源之一，换来换去徒增风险和成本。钱，必须以卢布的形式，在莫斯科的经济土壤里生根发芽。
昨天下午，他就这个问题咨询了谢尔盖。两人在阿尔巴特街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见面。
“西千八百万卢布……”谢尔盖搅拌着杯里浓得发苦的咖啡，沉吟着，“现在莫斯科，什么东西最稳？生活必需品。糖、面粉、罐头、植物油。 冬天一来，物价肯定涨。尤其是糖，俄罗斯人喝茶离不开，政府储备不足，黑市上己经有人在悄悄囤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从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来的‘供应链专家’，他们能搞到便宜的整车皮货。你出钱租个小仓库，囤上几百吨糖，等到十一月、十二月，价格至少翻一倍。稳赚，而且……某种程度上算‘民生生意’，不太扎眼。”
囤积居奇。 林栋立刻明白了谢尔盖的建议。这确实是乱世中经典的、几乎无风险的获利方式。苏联解体后，供应链断裂，通货膨胀如影随形，生活物资的短缺和价格波动是常态。利用信息差和资本提前囤积，等待恐慌性上涨时抛售，逻辑简单粗暴。
但林栋心里有些抗拒。太低端了。 倒不是瞧不起这门生意，而是觉得这完全是一种原始的、依靠胆量和资本压货的套利，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也谈不上建立任何可持续的业务或关系。就像老王他们在“一只蚂蚁”市场里倒卖假阿迪达斯一样，纯粹是一锤子买卖，充满了不确定性（政策打击、更狠的竞争者、货物损耗），而且……它似乎把他拉回到了那种完全依赖于莫斯科最底层、最混乱的生存状态。他刚刚费尽心机从考察团的接待中“分”到了一千美元奖金，刚刚用电脑加密了秘密账簿，感觉自己正在向更“专业”、更“高级”的灰色地带迈进。囤积糖和面粉？这和他初来乍到时在阿尔巴特街黑市换汇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规模放大了而己。
“有没有……更‘正规’一点的途径？能建立点长期东西的？”林栋试探着问。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正规？林，在莫斯科，所谓正规生意，往往利润最薄，规矩最多，还要和官僚体系打交道，那点利润还不够填他们的胃口。”他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想建立点能持续产生现金流、并且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的生意，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仓储中转。”谢尔盖用食指在沾了咖啡渍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你看‘一只蚂蚁’市场，还有周边那几个大的批发市场，每天多少货物进出？中国货、土耳其货、韩国货……但那里乱糟糟的，集装箱就当仓库，日晒雨淋，盗窃损耗严重。很多商人，尤其是刚开始做、或者货量不大的，急需一个安全、便宜、离市场近的临时仓储和中转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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