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4月10日，星期一
初春的阿尔巴特街地下通道，依然散发着那股混合着湿土、劣质烟草和廉价香水的气味。但这次下午的光线，勉强从阶梯口斜射进来几缕，在潮湿的墙面上切割出明暗不均的条纹。林栋又一次站在这里，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与数月前第一次来换卢布时截然不同。
那时是惶恐、新奇，带着初来乍到的怯生和对黑市交易的戒惧。手里捏着公司的几百美元，像捏着烫手山芋。而现在，他紧贴肋骨的内袋里，装着一个厚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万美元现金——这是他秘密账户里的第一笔“投资本金”。触感坚硬，硌得他肋骨生疼，也让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首跳。
秘密账户。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既又危险的温度。里面躺着的是他做假账从手表生意中截留、以及不久前从考察团“奖金”中划拨出来的钱。总额接近一万二千美元（扣除最近开销）。这不是公司的钱，也不是他明面上的工资。这是他的“私钱”，是他冒着风险、跨越道德底线换来的“种子”。按照谢尔盖的建议和安德烈透露的风声，卢布在未来可能有大波动，是风险也是机会。他需要将一部分美元换成卢布，寻找投资机会——也许是囤积物资，也许是参与某些短期套利。总之，钱不能躺在瑞士银行的账户里生锈，它必须繁殖。
但一万美元，在黑市换汇里，己经不算小数目。尤其对林栋这样一个中国面孔的年轻人来说，独自揣着巨款走进鱼龙混杂的地下通道，无异于羊入虎口。上次那个穿皮夹克的谢尔盖留了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呼机号码。林栋犹豫再三，还是在昨天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需要换一笔钱，数额比较大。”林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多少？”谢尔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天天气。
“一万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一万美元……的确需要更‘可靠’的渠道。地下通道那些零散贩子消化不了，也不安全。”谢尔盖顿了顿，“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阿尔巴特街地下通道，老地方。我会安排一个人。他叫‘米沙’，你到了就说是我朋友。汇率会比通道里那些散户再好一些。”
“安全吗？”林栋忍不住问。
谢尔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淡然：“在莫斯科，没有绝对的安全。但我介绍的渠道，至少讲规矩，不会黑吃黑。记住，现金交易，当面点清，不留痕迹。换完之后，尽快离开。”
此刻，林栋站在约定地点——通道中段一个卖盗版CD的摊位旁边，摊位上的喇叭正用最大音量播放着震耳欲聋的俄语摇滚乐。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和灰尘。他刻意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兜里，右手隔着布料紧紧握着那个信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人群：匆匆走过的上班族、倚在墙边眼神飘忽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看似在等人的东方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零五分。一个身材矮壮、穿着陈旧蓝色工装夹克、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慢慢挪了过来。他脸颊粗糙，留着浓密的棕色胡子，眼神低垂，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地工人或卡车司机。他走近林栋，没有对视，只是用低沉沙哑的俄语问了一句：“谢尔盖的朋友？”
林栋心头一紧，点点头，也用磕绊的俄语回道：“是的，米沙？”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确认。他示意林栋跟着他走。他们没有离开地下通道，反而向更深处、光线更昏暗的卫生间方向走去。林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闪过无数黑帮电影里在厕所交易的场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里的信封，又摸了摸腰间——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没有武器。
公共厕所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消毒水和腐败物混合的刺鼻味道。瓷砖地面湿滑，墙壁斑驳。米沙径首走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门虚掩着。林栋在门口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只有流水声的卫生间，咬了咬牙，跟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隔间狭小逼仄，两个人几乎转身都困难。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缝隙漏下。米沙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皱巴巴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脏兮兮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满满一捆捆的卢布钞票，旧版的，面值杂乱，用橡皮筋草草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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