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5月19日，星期五
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总算把仓库前那片泥泞的荒地晒得稍微干硬了些。冬天积压数月的脏雪融化成浑浊的细流，渗入泥土，露出了底下混杂的垃圾、碎砖和融雪剂残渣。林栋找人花了两天时间，才勉强把杂物清到墙角，仓库门前终于腾出了一小块还算平整的地坪。空旷的院子里，依然飘散着雨后土腥味与废旧油脂混合在一起的沉浊气息。
三百平米的空间，比预想中还要开阔。扫净角落的朽木屑和厚积的灰尘后，空旷得甚至有些过分。林栋站在正中央说话，能清晰地听见尾音在西壁回荡——那是一种混杂着力量与空落的奇特回响。
但变化，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欧亚中转仓储”——这是他以代表处分支机构名义申请的最简单的中俄双语招牌，墨汁还鲜亮地写在刨光木板上，没来得及挂到门口的铁架，只斜靠在墙边。两台当年收手表时剩下的铁制货架，己从卡车上费力地挪到仓库角落，横板还没来得及安装。两台从旧机械厂淘来的液压搬运车，滑轮缺油、锈迹斑斑，瘫在空地中央，像两具被遗忘的机械残骸。
按照林栋的规划，这片刻意留出的空地上，就靠这几件寒酸的家当，再加一捆高价买来的尼龙网，划分出“进港”与“出港”的作业区。
一切都简陋至极，却又明明白白地宣告：
这块地方，不再是苏联工厂摇摇欲坠的废弃料库，它有了新的用途。
他抹掉额角的薄汗，望着空旷却整洁不少的空间，心头涌起一阵粗粝而生涩的满足。首到今天之前，换汇时的忐忑、与区里官员周旋时的压抑与不安，全都指向一个首白的目标——弄一块能装下自己计划的地方，一个能完全按自己意志做生意的起点。
这里，和“一只蚂蚁”市场里用货柜车堵着集装箱当仓库的混乱不同；
和阿尔巴特街小商贩租旧公寓私囤货物的猥琐不同；
甚至和代表处那间木地板吱呀作响、却挂着国徽的办公室也不同。
这是林栋的地盘。
光线从屋顶铁皮的破洞投下几束光柱，落在蒙尘的地面，勾勒出他想象中的未来图景——货架成排、货物码齐、周转繁忙。这里简陋、粗粝，带着一丝工业的冷感，以及一种力量感。
他深吸一口尘埃散尽的空气，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吩咐刚招来的两名俄罗斯临时工开工组装货架。谢尔盖说过，这两人是附近停工工厂的老工人，话少力气大，不惹事。
就在这时，一声粗哑、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中国话，像破锣般在门口炸响：
“哎妈呀！林兄弟！真让你给支棱起来啦！挺像样啊！”
林栋抬眼望去。
老王粗壮敦实的身子裹在一件脏污的黑色皮夹克里，外八字脚步踩在未干透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仓库走来。他脸上堆着油滑又热络的笑，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邋遢、眼神飘忽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他的跟班。
林栋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料到，“一只蚂蚁”里做快进快出生意的中国商贩，会是仓库的潜在客户。但他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老王，而且来得这么快。
“王哥，你怎么来了？”林栋迎上去，脸上挂起客套的笑。
“这不听说你在这边搞了个场子嘛！离市场近，位置好！我赶紧过来瞅瞅，沾沾光！”
老王大大咧咧地闯进仓库，叉腰站定，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片空旷，嘴里啧啧连声。
“行啊兄弟，这地方弄得不赖！够大，够敞亮！顶子也结实，不像市场那些破棚子，一下雨就漏。”
他走到一台闲置的搬运车旁，抬脚踢了踢锈蚀的轮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设备也齐活！比我这俩小兄弟强多了！”他回头笑骂道。
林栋不动声色：“王哥过奖了，刚起步，简陋得很。你这是……”
老王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咱哥俩谁跟谁”的熟稔表情，凑近压低声音，烟味与蒜味扑面而来：
“兄弟，哥今天来，真有点事想麻烦你。”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倒腾了一批‘货’，量不小。你也知道，市场里人多眼杂，根本没法拆包分装。我一想，你这儿刚弄好，地方大、又偏，正好！借你宝地用用，一两天，分装完立马拉走，绝不耽误你事！租金你说个数，哥绝不还价！”
读完《灰色走廊：莫斯科纪事》第 41 章了吗？都市074文库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