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5月31日,星期三。
仓库刚接下老王那批假货分装的活儿,空气里还飘着劣质胶水和帆布扬起的灰,闷得人喉咙发紧。林栋靠在仓库门口,跟谢尔盖对着清单,核对晚上要交给老王的尼龙网和手推车。下午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刚平整过的水泥地上,硬邦邦的。
谢尔盖叼着烟,抬脚踢了踢晃悠的货架腿,嘟囔一句:“便宜货,凑合用。”
林栋没接话,抬腕看了眼表。离跟土耳其商人穆斯塔法约好的二次看仓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正琢磨着怎么把那台快散架的液压车临时糊弄好,至少别让对方一眼看出破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安娜从仓库侧面的土路上走了过来。
她今天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褪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淡蓝棉布衬衫,外面套一件旧开衫——晚春的暖气早停了,这点衣服根本挡不住风。金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贴得紧紧的。她走得很急,脚步却发飘,脸上是林栋从没见过的神情:焦虑、疲惫,还有一种硬撑出来的急切。
跟几天前在麻雀山上,那个能念普希金、眼睛亮着聊祖父与理想的知识分子家庭女孩,判若两人。
“安娜?”
林栋首起身,朝她挥了挥手。
谢尔盖也抬眼望过去。灰蓝色的眼珠快速扫过她,没有半点对年轻姑娘的兴趣,更像在评估一件东西、一段状况。他夹着烟的手朝林栋抬了抬,示意自己先去忙,不等林栋应声,就转身往仓库后头放工具的小隔间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安娜小跑到林栋面前,停下时微微喘着气,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红,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缘故。
“林,我……我找了份晚上的兼职,在特维尔大街的咖啡馆,薪水还行,够付这周的药钱。可这样一来,周末就没时间照顾我妈了,她还要去药房取药,家里的东西也快用完了,我……”
她语速很快,声音压着颤,逻辑也有些乱。那双一向清澈的蓝眼睛蒙着一层水光,窘迫得不敢跟他对视。目光先是落在他脚边,又飞快移开,飘向远处堆杂物的角落。
林栋不用听完就懂了。
柳德米拉的病情加重,医药费又涨了。安娜要赚钱,可时间不够用。
他沉默了几秒。
想起前几天柳德米拉还说,莫斯科的春天短,要好好珍惜。可病魔从来不会珍惜谁。想起谢尔盖说黑市抗生素的价,想起医院明码标价的“特别照顾费”,也想起安娜墙上那些满是理想、却换不来一分钱的俄文经典。
“需要多少?”他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安娜报了一个数。
换算下来,大概三百美元。
对现在的林栋来说,连他一次风险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甚至不够给伊戈尔的保安费零头。可对安娜和柳德米拉,这就是能压垮人的重量。
安娜像是怕他误会,怕他说出伤她自尊的话,立刻抬起头,努力让声音稳一点、硬一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我不是来借钱……当然,如果你方便的话……”她咬了咬下唇,“借”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写欠条,按市场利息算。或者,你这里有没有我能做的活?翻译、整理文件,哪怕……仓库清点货物也行。我听我妈说,你这边开始有生意了。我周末、晚上没课都能来。”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能再白白接受施舍。
哪怕之前,林栋己经帮她们扛过一次抗生素的难关。
她要靠劳动换,哪怕那劳动不值钱。
这是她最后一点尊严。
林栋看着她眼里的恳求与倔强,心里某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到莫斯科时,因为五十美元罚款在办公室里受的那份屈辱。境遇不同,可那种因为没钱不得不低头、想求助又怕丢自尊的滋味,他太懂了。
首接给钱,最简单,也最伤人。
尤其对安娜这样敏感、骄傲,又对他抱有复杂感激的女孩来说。
那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那点微妙又珍贵的平衡。
念头在心里飞快转了一圈。
仓库确实缺人处理俄文文件——租赁合同、跟瓦西里及其背后官员的补充备忘录、未来与俄罗斯客户往来的单据,还有那些不能让李薇接触太多的“特殊”交易记录,比如跟老王的协议附录,都需要精准翻译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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