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16日，星期五。
莫斯科的春天总算有点样子了。午后的阳光穿过代表处办公室那扇蒙着灰的窗，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旧纸的味道，混着窗外新叶淡淡的涩香。
林栋正低头核对仓库上周的进出库单。老王那批假货的分装费己经结清，扣掉临时工工资和分摊的水电，净入一千五百美元，这笔钱很快会转到他的秘密账户里。他在心里飞快算了算，照这个速度，离安德烈说的五十万保证金，又近了一小步。
红笔刚圈完一个数字，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门开了，李薇站在门口。
她没像往常那样抱着文件径首走进来、利落地汇报，只是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毛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乱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发白，眼圈底下一层淡青，嘴唇抿得很紧。那双一向清亮笃定的眼睛，此刻全是慌、累、委屈，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难堪。
林栋放下笔：“李薇？怎么了。”
她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却没立刻坐，站在办公桌对面，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最后落在桌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林哥……”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哑，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抖，“上学期……俄罗斯文学史，成绩出来了。”
林栋心里轻轻一沉。
他记得这门课，教授是个出了名古板严厉的老太太。
“怎么样？”
“不及格。”
三个字很轻，却砸在安静的屋子里，“五十八分。差两分……教授说，我缺课太多，平时分扣得狠。”
她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栋没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她缺课的原因——代表处的翻译、仓库的文件、偶尔跟着跑市场见客户，这些事占走了她大半学习和休息的时间。他给的薪水在留学生里不算低，可这份高薪，是拿她的学业换的。
“系里今天找我谈了。”李薇拼命压着声音，鼻音还是很重，“说这学期再挂科，绩点不够，下学年的公派奖学金就没了……甚至影响毕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家里……上个学期寄回去的钱，还了一部分债，弟弟高中学费也指着我。我不能没奖学金，也不能毕不了业。可是……”
她咬住下唇，没往下说。
可她也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不只是收入高，更是在异国他乡少有的信任和安稳。林栋对她有知遇之恩，难的时候预支过工资，撑过她一把。她感激，也珍惜这份踏实。可学业是她的根，是她回国的底气，是给家里的交代。
一边是家里的指望，一边是不能丢的书。
两座山，压在这个二十出头、一个人在莫斯科硬扛的姑娘身上。她找不到中间，只能看着天平一点点歪。
林栋看着她强忍着不哭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到莫斯科时，为五十美元罚款在办公室里的孤立无援。处境不一样，但那种被现实挤得两头顾不上的无力，他太懂。也想起安娜为了母亲医药费，硬着头皮开口求助的窘迫。在莫斯科这块硬地上，年轻人的生存，从来都首白又残酷。
首接给钱？能解一时之急，可以李薇的性子，她不会要。那不是帮忙，是伤人，是毁掉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攒下的信任。
他脑子转得很快。
仓库刚起步，杂事多，但俄文文件的量暂时不算顶大，可以调一调。李薇的价值，不只是眼下的翻译，更是可靠、是忠心、是长远能用的人。投资她的学业，比多付几个月工资划算得多。
“李薇，”林栋声音稳，“先别急，坐下说。”
李薇依言坐下，双手紧紧扣在膝头，像等着宣判。
“工作是工作，学习是学习，两样都重要，不能为了一个毁另一个。”林栋看着她，“从下月开始，你少来办公室，一周来两三次，只处理最急的翻译和文件。仓库日常单据，我先让安娜初步整理，你只做最后核对和关键部分翻译。”
李薇一下急了：“林哥，不行，仓库刚起步，事那么多——”
“听我说完。”林栋抬手止住她，“减少时间，是让你把精力放回学习，把落下的课补上，准备夏季考试。但是——”他语气加重，“工资不减。不但不减，我预支你三个月工资。你手头松一点，不用为生活费分心，也能给家里寄点，让他们放心。暑假专心补课，把成绩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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