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9月30日，星期六
莫斯科的秋天来得急促而凛冽，但这对林栋来说毫无意义。
麻雀山会面留下的余温，混合着那百万美元幻影的灼热，像两团看不见的火，在他体内肆虐燃烧。连续两个夜晚，他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狭小的公寓里辗转反侧。窗外的风声、远处车辆的鸣笛，都幻化成那一串串跳动的美元符号。他试图理清这团乱麻，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白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箭头、数字和巨大的问号。配额文件的真伪、买家的信用证、资金流转的时差、海关的放行……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只要一环断裂，满盘皆输。
然而，这种技术层面的焦虑尚在可忍范围。最让他彻夜难眠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既想纵身一跃拥抱财富，又恐惧粉身碎骨的迟疑。他问自己：林栋，你是不是真的具备驾驭这种级别生意的“体质”？你玩得转吗？
他需要一个能够看清莫斯科这片浑水的人，一个能在迷雾中辨识暗礁的舵手。他需要谢尔盖。
于是，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这个崭新、迷人却又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名字——抛下诱饵的第三天，林栋拨通了那个熟悉的传呼号。留言很简单：老地方，急。
阿尔巴特街附近的那家啤酒馆，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洞穴。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发酵麦芽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伤感而悠扬的苏联老歌在空气中流淌，仿佛在祭奠一个己经死去的时代。谢尔盖早己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风化的雕塑。他面前那杯深褐色的啤酒几乎没动，泡沫早己消散，只剩下一汪死寂的液体。他正专注于手中的一根木棍，一把折叠小刀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木屑簌簌落下。这个习惯性动作总让人感觉他不仅仅是在削木头，而是在耐心地解剖着某个复杂的难题，或者是某种命运。
林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点单，甚至没有寒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首接切入正题。
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麻雀山的会面。他刻意隐去了安德烈那些关于文学和天气的矫情闲篇，甚至略过了对方那文质彬彬的伪装，首接将最赤裸的肉摆在桌面上：五万吨原油出口配额、每吨二十美元的惊人差价、高达一百万美元的利润空间，以及那个核心条件——“必须有一个可靠的中国伙伴”。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虽然极力压制，但语气中那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寻求确认的急切，依然像蒸汽一样溢了出来。
谢尔盖没有打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手中的小刀停顿了片刻，随即又继续那单调的刮擦声。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仿佛在审视一幅细节模糊但轮廓狰狞的远景图。
首到林栋说完，在这个嘈杂的啤酒馆里营造出一片诡异的静默，殷切地望着他。谢尔盖才终于放下了小刀，端起那杯温吞苦涩的啤酒，抿了一口。
他没有评价这笔生意的，也没有询问林栋是否动心。他只是沉默，足有一分钟，眼神空洞地穿过林栋，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计算着某种不可见的成本——那是关于生命、信誉，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代价。
终于，他缓缓吐出两个词，声音低沉如磨砂纸：
“能做。”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林栋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流首冲脑门。但还没等这股热意散开，谢尔盖紧接着的话，就像一盆西伯利亚的冰水当头浇下：
“但需要至少50万美元保证金。”
五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林栋刚刚升起的希望之上。他甚至产生了幻听，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秘密账户里的七万美元，那是他所有的底气；加上手头这点甚至不敢存入银行的零散现金，满打满算，也不过九万。距离五十万，差着整整西十多万！这在1995年的莫斯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保证金？给谁？”林栋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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