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11月28日,傍晚7点。
注册过程终于走完了。拿到最后一份盖着鲜红印章、散发着新鲜油墨气味的文件——《外商投资企业(代表处)登记证书》时,老张的手没有颤抖,他只是长长地、几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张轻薄的硬纸小心翼翼地抚平,放进那个己经显得空瘪不少的黑色公文包的塑料膜夹层里。整个过程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尽管那证书背后的代价沉重得让他们心头久久无法轻松。
“总算……成了。”老张的声音有些干涩,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尽管镜片并不脏)。他抬起头,看着林栋和小孙,脸上挤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勉强算得上轻松的表情,尽管那轻松之下,疲惫和压抑依然清晰可辨。“晚上,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说是“吃点好的”,他们也没敢再去乌克兰饭店那家昂贵而味道平平的餐厅。老张不再提“标准中餐”,而是听从了谢尔盖的建议,选择了饭店附近一家门脸不大、但据说比较地道、价格也不算太离谱的本地餐馆,名叫“苏维埃食堂”——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时代交错感。
餐馆内部比名字看起来要稍微“现代”一些,或者说,努力想要显得现代。墙面贴着浅色的壁纸,挂着一些黑白的老照片(莫斯科街景、工厂生产场景),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有点不伦不类)。空气里是典型的俄餐馆气味:烤肉的油脂香、酸奶油和酸黄瓜的味道、还有啤酒和香烟的混合气息。食客不算少,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一些外国人。氛围比前几天的环境稍显轻松。
老张做主点了菜:红菜汤、俄式肉饼、土豆泥、酸黄瓜,还有一瓶比上次尝的稍好一点的伏特加。饭菜的味道与之前大同小异,但或许是因为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弛,或许是因为置身在这种半公共场所,周遭食客的正常交谈(尽管听不懂)带来了一点人间烟火气,这顿饭吃得比之前那顿要舒坦一些。
老张今天没怎么喝酒,只是倒了一小杯抿了抿。倒是话多了起来,不再是醉后的自怨自艾,而是开始谈起回国后第一次向总公司汇报的一些“口径”,关于莫斯科市场的“初步判断”,以及如何为后续可能会来的考察团做准备。小孙也很配合,记录着老张的指示,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文件归档的细节问题。
林栋安静地吃着,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天色早己漆黑,路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环。餐馆的玻璃窗上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热气。透过这层朦胧,他看见外面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车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寒冷夜色下。
庆祝,是真的庆祝吗?还是在为一场刚刚通过了资格赛、前方充满未知和代价的更漫长竞赛,勉强找到一个自我宽慰的开端?
饭吃到一半,窗玻璃上忽然出现了几片极其缓慢、旋转着飘落的白点。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在路灯的光柱里若隐若现,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下雪了。”小孙轻声说,朝窗外望去。
窗外,莫斯科的初雪,正以一种与这座城市气质相符的、缓慢而执拗的姿态,无声无息地降临。雪花不大,但很密,在灯光下像无数细碎的、发光的尘埃,沉静地、持续地覆盖着街道、屋顶、车顶,也覆盖着这座庞大城市白日里清晰可见的灰暗、破败与杂乱,赋予它们一种短暂而虚伪的洁净与静谧。
林栋看着那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独自走出去的冲动。庆祝的气氛,老张的规划,小孙的记录,还有这间虽然不算豪华但至少温暖、明亮的餐馆,仿佛在那一刻都成了某种隔膜,将他与窗外那片真实的、在无声飘雪中呼吸的莫斯科隔绝开来。他想走进那雪里,呼吸那冰冷而洁净的空气,想看一看被雪覆盖下的这座城市,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夜晚,会是什么模样。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他放下刀叉,对老张和小孙说。
老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注册完成,暂时没什么紧急任务,而林栋这几天也的确辛苦,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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