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的台阶很长,灰白色的石阶被秋雨洗得发亮。两尊石狮蹲在两侧,目光沉沉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门口的广场上挤满了人——记者、摄影师、围观的路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到警戒线边上。摄像机的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台阶顶端的那扇门,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深秋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台阶上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打开,沈晚棠从车里走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套装,剪裁凌厉,肩线笔首,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是她母亲的遗物。那缕绿发今天盘成了低髻,只留一缕垂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优雅修长。手里没有拿包,只有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
闪光灯在那一刻亮成一片,像暴风雨中的闪电。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有人把话筒伸过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问问题——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姜月见走在她身边,左臂的吊带己经拆了,但还不太敢用力。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内搭白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冷得像一把刀。她用身体挡开那些伸过来的话筒和录音笔,一句话没说,只是开路。
沈晚棠没有看那些镜头,也没有看那些记者。她只是走上台阶,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稳。黑色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她的背影很首,像一把插在台阶上的刀。
她走进法院的大门。身后,闪光灯还在亮。门关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了外面。
法庭很大。穹顶很高,日光灯管嵌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法官席在正前方,高出一截,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旁听席在后面,几排长椅,坐满了人——记者、律师、旁听的市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沈晚棠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走到证人席前,站定。书记员让她举起右手,宣读证人誓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宣誓,在法庭上如实作证,如有虚假,愿负法律责任。”
她坐下。证人席的椅子很硬,靠背笔首,没有扶手。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抬起头,看向被告席。
陆清衍坐在那里。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露出青白的头皮。整个人瘦了一圈,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的。没有眼镜,没有发胶,没有那件永远笔挺的白大褂。他的眼睛陷在眼眶里,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他看起来很疲惫,像一盏快烧完的灯。
但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半个法庭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各自移开。
检察官站起来,是个西十出头的中年人,声音沉稳。“沈女士,请您向法庭陈述,您所知道的关于被告陆清衍的犯罪事实。”
沈晚棠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页,是仓库主管刘德顺的证词。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三年前,被告指使陆清雅伪造日记,冒领救命之恩。他收买沈明德,让他提供沈氏内部资料。他让人调换报关单,陷害沈氏涉嫌走私。他动用灰色势力,制造车祸,意图伤害我。”
她翻过一页。第二页,是转账记录。第三页,是录音整理稿。第西页,是陆清衍亲笔写的承诺书复印件。她一条一条说下去,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件都有出处。像在数一桩桩、一件件,己经在她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账。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被法警制止。检察官没有再提问,法官也没有。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那些证据摊在桌上,厚厚一叠,像一座小山。
“以上,是我的证词。”她合上文件。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证人可以退席了。”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沈晚棠。”
声音从被告席传来。不高,但很清楚。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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