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沈氏庄园。
沈晚棠是被冷醒的。不是那种盖不够被子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血管。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伸手去摸额头——烫的。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摸上去像摸到开水壶的烫。
她想起昨天下午开会时嗓子就不太对，干涩、发紧，像砂纸磨过。她没当回事，喝了两杯热水，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她从来都是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碰到手机壳，但握不住——太滑了，像握一条鱼。她试了三次，才把手机抓在手里。屏幕亮了，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找到傅寒州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扔在床边，闭上眼睛。算了。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次。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她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在烧和冷之间来回翻滚。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会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毛巾凉凉的，母亲的手也凉凉的。但母亲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她敷过毛巾了。
早上七点。隔壁传来开门声，脚步声，保温袋放在地垫上的闷响。然后是关门声。三十秒。
沈晚棠听到了。她想起来，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她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只能躺着，听着那三十秒，然后安静。走廊里，傅寒州站在她门口，看着那个没有被动过的保温袋。他等了一会儿——也许她会晚一点开门。以前也有过，她偶尔会晚十分钟、二十分钟。但今天不一样。他有一种首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
他敲门。三下，不重不轻。“沈晚棠？”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沈晚棠？”还是没有回应。他拿出手机，拨她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急，像跑完八百米。
“沈晚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电话挂断了。
傅寒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说没事，但她的声音不像没事。她从来不说自己有事。三年前缝了十七针，她说没事。被陆清衍陷害，股价跌了百分之八，她说没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她也会说没事。
他转身，走向楼梯。
他绕到楼的背面。这栋老洋房的阳台是错层设计的，她的阳台在五楼，正下方西楼是另一户人家，装了防盗窗。铁栅栏，老式的那种，焊得还算结实。他看了一眼那个防盗窗，脱下大衣，扔在地上。然后他抓住西楼防盗窗的栏杆，踩着一楼的窗台、二楼的空调外机、三楼的排水管，翻上了西楼的防盗窗。
铁栅栏在他脚下晃了一下。锈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停了一下，稳住身体，然后伸手去够五楼阳台的边缘。指尖刚刚碰到——差一点。他踮起脚，几乎是用脚尖站在铁栅栏上，身体紧贴着墙壁。风从背后吹过来，大衣扔在地上了，只剩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阳台边缘，猛地一撑，翻了过去。
阳台门没锁。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卧室。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蜷缩在床上，被子缠在腿上，头发散在枕上，那缕绿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摸上去心会揪一下的烫。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李医生，麻烦您来一趟。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地址。尽快。”挂断电话，他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用冷水打湿，拧到半干。然后回到床边，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她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平时总是微微垂着，像一扇半掩的窗。现在那扇窗关着，但窗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更亮。烧的。
她迷迷糊糊中，觉得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很舒服。像小时候母亲的手。她想抓住那双手，但手抬不起来。她只能躺着，感受那凉意，一次一次，换了又换。有人把被子从她腿上解开，重新盖好，掖到脖子下面。有人摸了摸她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脚踝，然后加了条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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