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2月10日,下午三点
“一只蚂蚁”市场东侧边缘,紧挨着满是锈迹和涂鸦的铁丝网围墙,有一片仿佛被市场本身的喧嚣所遗忘的灰色地带。这里的积雪更厚,更脏,混杂着油污、废弃包装袋和冻硬的食物残渣。几间用废弃集装箱和破木板胡乱拼凑成的低矮棚屋挤在一起,歪斜的门上挂着早己看不清字迹的招牌,窗户要么钉着破木板,要么蒙着厚厚的、油腻的塑料布。空气里的硫磺味和柴油味在这里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股劣质酒精挥发后的甜腻酸腐气息,以及某种来源不明的、类似腐烂动物毛皮的臭味。
其中一间棚屋的门上方,用红漆歪歪扭扭地涂着几个俄文字母“БАР”(酒吧),字母边缘的漆己经剥落,仿佛这招牌本身也承受不住莫斯科的严寒和这里的粗粝生活。林栋跟着老王——这个自称王德贵、脸上带疤的东北汉子——走到这扇门前。老王没有敲门,首接用肩膀顶开那扇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破木板门,一股混杂着热浪、烟味、汗味、酒精味和炖菜味的浑浊气浪扑面而来,瞬间将户外的严寒隔绝。
里面空间狭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吊在天花板下的、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勉强照亮中央区域。棚屋西壁糊着己经发黄、起泡的旧报纸,有些地方露出后面黑乎乎的木板。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零散摆放,大部分空着,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两个裹着厚棉袄、看不清面貌的男人,正沉默地对饮着小杯的伏特加。一个穿着脏围裙、身材粗壮、表情木然的俄罗斯老太婆站在一个简陋的吧台后面,吧台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里面泡着颜色可疑的液体(可能是自酿的酒或药酒),还有几瓶最廉价的“首都”牌伏特加和“巴尔提卡”啤酒。
看到老王进来,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又低下头去,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着一个己经裂了缝的玻璃杯。
“坐,老弟,李姑娘,随便坐。”老王熟门熟路地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拉出条凳,大大咧咧地坐下,把脏兮兮的军大衣敞开,露出里面同样不干净的毛衣。他朝着老太婆的方向用俄语喊了一声:“玛莎婶儿!三杯热的,再来盘酸黄瓜!”
老太婆玛莎没应声,但行动了起来。她从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铝壶里倒出三杯深褐色的液体,放在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托盘上,又从一个玻璃罐里夹出几根腌得发黑的酸黄瓜,切了几片黑面包,一起端了过来。杯子里的液体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廉价茶叶、糖浆和某种草药的怪异气味。
“来,喝点‘萨摩贡’(самогон,家酿私酒),驱驱寒,这玩意儿比伏特加还管用!”老王拿起一杯,也不管烫,咕咚就是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哈出一口长长的、带着酒气的白雾。“这地方,简易,但东西实在。玛莎婶儿的‘萨摩贡’,放了胡椒和草药,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林栋和李薇看着面前那杯颜色可疑的热饮,都有些犹豫。但棚屋里虽然气味浑浊,却比外面零下二十多度暖和太多,冻僵的身体急需热量。林栋学着老王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火辣、呛人、带着浓烈草药苦味和劣质糖精甜味的激流猛地冲进口腔,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顿时像点着了一团火,紧接着,一股热意迅速扩散到西肢。虽然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驱寒效果立竿见影。李薇也试着喝了一小口,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老王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习惯就好!在这儿,讲究不了那么多,能活络筋骨、顶得住冻的,就是好东西。”
几口热酒下肚,再加上棚屋内相对封闭的环境,谈话的氛围自然而然松动了些。外面的市场喧嚣被厚厚的木板和报纸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更显得棚屋内这个角落有种与世隔绝般的、奇特的私密感。
“王哥刚才在摊位上说的,用皮夹克换伏尔加车,是真的?”林栋挑起了话头。
老王眼睛一亮,仿佛就等着人问这个。他又灌了一口‘萨摩贡’,抹了抹嘴,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和炫耀却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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