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5年9月18日,星期一
莫斯科的九月,是一年中短暂而珍贵的时节。褪去了早春的料峭,尚未迎来冬季的严寒,却己经逐步摆脱盛夏的酷热,阳光明媚却不灼人,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润泽的光晕里。麻雀山(Воробьёвы горы)位于莫斯科河的南岸,是城市的制高点,也是观察这座宏大而复杂都城的绝佳之地——从这里望去,克里姆林宫的金顶、基督救世主大教堂的洋葱头、莫斯科大学主楼的尖塔、以及蜿蜒的河水与成片的森林,都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带着一种近乎戏剧性的壮丽与宁静。
谢尔盖开着那辆惯常的拉达,载着林栋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林栋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那个深蓝色包装、银色缎带扎得一丝不苟的礼物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包装纸,掌心微微出汗。这不是紧张——经历了最近几个月与黑市、反走私、乃至于FSB边缘的接触后,普通的商业会面己经很难让他紧张。这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期待,一种猎物即将踏入新猎场时,肌肉和精神同时绷紧的本能反应。他今天特意穿上了几天前在古姆百货买的那件意大利皮夹克。皮料在车内略显闷热的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温润而昂贵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盔甲,也像一件明确的身份标识。
“记住,”谢尔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他不是老王,也不是维克多。他需要被尊重,但骨子里认为你(以及所有外国人)是来‘学习’和‘交换’的。别太急切,也别太卑微。你送的礼物己经表明了你的‘能力’和‘心意’。剩下的,听他怎么说。”
林栋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车子停在了观景台附近的停车场。谢尔盖没有下车:“我在车里等。谈完给我信号。”这是一种姿态:表明林栋是独立的会面主体,而谢尔盖只是引荐者,而非监护人或谈判代表。
林栋独自下车,手里拿着礼物盒。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橡树和椴树,洒下斑驳晃眼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远处咖啡的混合香气。观景台上游客不多,远处几个日本旅游团在拍照,俄语、英语、日语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但都被开阔的空间稀释得近乎背景音。
他走向约定的地点——观景台旁一家半露天的咖啡馆。木质桌椅漆成白色,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简洁而富有东欧风情。靠栏杆的一张桌子旁,己经坐了一个人。
在麻雀山观景台咖啡馆见安德烈。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他,尽管此前只有谢尔盖几句粗略的描述。32岁,金发,戴无框眼镜。此刻,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夏季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他正微微侧身,眺望着远处的莫斯科全景,姿态放松而专注,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身处特定阶层所特有的从容。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平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
林栋走上前,用准备好的俄语问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是林栋。谢尔盖的朋友。”
安德烈站起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林先生。谢尔盖跟我提过您。请坐。”他的英语果然流利,带着轻微的俄语口音,但用词准确,语调平缓。他示意林栋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安德烈用俄语点了两杯咖啡(“土耳其咖啡,浓一点”),然后目光重新回到林栋身上。
“这里的景色,百看不厌。”安德烈用英语说道,再次望向远方,“我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他说,看懂莫斯科,要从这里开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旧,但很克制。
林栋将那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他按照谢尔盖的嘱咐,没有过多寒暄,首接切入正题:“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听说您喜欢……记录生活。”
安德烈的目光落在礼物盒上,那深蓝色的包装和精致的银色缎带显然不是莫斯科本地商场常见的粗糙货色。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看着林栋,微笑加深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兴趣。他伸出手,解开缎带,打开包装纸,露出了里面印着“SONY”标志的黑色纸盒。他打开盒盖,看到了那台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摄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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